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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布王邑工域哲那历史地名考论
作者:刘洁 来源:《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0年第4期 2021-02-23

  在古藏文文献与田野考察相互结合的基础上,考证西藏小邦时代至吐蕃时期的工布王邑工域哲那的历史地名与文化含义、行政中心的演变、古今地名对照、周边历史文化遗迹,强调今西藏林芝市哲那、立定、娘俄、玉容增四处村庄和米域吉庭、那乌德塘两处文化遗迹,均属工布王邑地理范围之内,是该王邑的各类职能分区。

  工布这一历史地名具有自专称至泛称的演变特点。关于工布王邑工域哲那的历史地名含义、古今地名对照等问题,学界仍存不同意见。本文在古藏文文献与田野考察相结合的基础上,拟就西藏小邦时代至吐蕃时期工布王邑工域哲那的历史地名、文化遗迹、行政中心演变和古今地名对照等问题略作探讨,以期抛砖引玉。

  一 小邦时代至吐蕃时期的工布及其王邑工域哲那

  藏族早期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十二小邦、四十小邦,位于藏东南地区的工布与娘波、塔波并称为娘、工、塔三小邦。敦煌吐蕃历史文书P.T.1286《小邦邦伯家臣及赞普世系》记载的十七个小邦王臣名号,娘、工、塔三小邦已然在列:工域哲那之王为工杰噶波,大臣为喀巴氏与帕竹氏;娘域达松之王为娘宗朗杰,大臣为沃如氏与扎氏;塔布朱西之王为达杰卓森,大臣为颇古氏与波若氏。

  工域哲那还与止贡赞普灭苯遇弑事件密切相关。敦煌吐蕃历史文书P.T.1287《赞普传记》记载,止贡赞普遇弑之后,其尸身被装入铜箧抛入江中,名为夏赤、聂赤的两位王子被流放至工布地方。之后茹勒杰在工域哲那会见两王子,同时在龙王处赎回赞普尸身。幼弟聂赤在拉日江妥神山安葬先王遗骸,成为工杰噶波王;长兄夏赤率领军队攻克娘若香波堡寨为父王复仇,被尊为布德共杰赞普。该卷还记,松赞干布父王囊日伦赞(公元6世纪下半叶)曾在娘、韦二氏协助下征服森波杰赤邦松小王,当时“上起帕之勇瓦那以下,直至工布哲那以上,均为赞普统领之辖地矣”。之后达波小邦发生反叛,但被囊日伦赞派兵征服。囊日伦赞被毒弑后,象雄、苏毗、娘波、工布、塔波等公开反叛。松赞干布幼年亲政,斩灭进毒父王者,将反叛诸部复归其辖治之下。

  工域哲那之名亦广泛见载于自宋至清时期成书的藏文史籍。公元12世纪中叶的《弟吴宗教源流》、1564年第二世巴卧·祖拉陈瓦所撰《贤者喜宴》均将工域哲那记为约茹的东界。《贤者喜宴》称“工域哲那有工杰噶布王,大臣为督及喀巴”,明显承袭敦煌古藏文文献之说。《弟吴宗教源流》则将工布小邦称为“哲那若姆贡的哲那部落”,尽管全称略有差异,但“哲那”之名保持一致。工域哲那还是吐蕃末期平民起义的发源地。《贤者喜宴》记载了钦域贵族赛尼赞被钦域和工布的六位平民首领率众诛杀于工域哲那的历史事件。上述不同历史时期的藏文文献有关工布小邦及其王邑工域哲那的记载,贯穿西藏早期小邦和吐蕃王朝的兴衰史,且与诸多标志性的历史事件相关,凸显工布小邦在中国藏东南边疆史地研究领域的重要地位。

  二 工域哲那历史地名溯源

  工域哲那藏文地名的词根含义为“藏升”,是一种西藏传统计量工具的名称。《汉藏史集》所记“工布之地,像一只升子”,也是以藏升外高内低之形来比喻工布的地形地貌特征。古藏文文献所记工域哲那地名典故主要有两类,分别与西藏苯教和早期赞普在工布地区的宗教与政治活动密切相关。

  (一)工域哲那历史地名与西藏苯教的关系

  苯教文献所记大量工域哲那历史地名的起源传说,与苯教创始人辛饶弥沃有直接联系。罗丹宁布(1360—1406年)所著《工布苯日神山圣地功德概说》明确记有工域哲那这一历史地名。18世纪早期正式成书的《工布苯日神山志》(10b-11b)的记载最为详细:辛饶弥沃自象雄阿里赴工布地区降伏魔王与工布王,他在工布王宫殿则拉岗右方的那乌德塘举行纳降献宝仪式,以藏升为量具,将工布王与魔王敬献的黄金和绿松石等分为三份,其中一份珍宝及亲用手杖等圣物被伏藏在工布苯日神山前,用以积蓄藏地四茹精华。此地还留有祖师等身神柏、神变三泉、具德四徒与七匹骏马的足印等圣迹,辛饶弥沃赐名此地为工域哲那。《桑杰林巴传记》还载:“在娘、塔、工之地,工布的仁钦扎那,辛饶祖师曾经伏藏三藏升黄金、绿松石等珍宝。”此仁钦扎那,即为工域哲那的别称。除上述神山地理志、高僧传记,11—14世纪陆续成书的辛饶弥沃的三份传记均载:工杰噶波王将公主工萨赤江献给辛饶弥沃,成为其五位王妃之一,工布公主所生之子名为工擦旺丹(亦名雍仲旺丹)。辛饶弥沃的后裔被尊称为穆辛家族,位居苯教六大世系喇嘛家族之首。该穆辛家族又分为大、中、小三系,均为工擦旺丹的后裔。

  按照苯教传统观点与工布地方传说,工域哲那是工布地方护法女神工尊第穆的故乡。以《工尊第穆问答》、《工尊第穆祈请文》为代表的苯教文献,对工尊第穆有详细记载。后者云:“所谓工尊第穆者,故乡为工域哲那,于珞、门两地交界处,驻锡雅鲁藏布江流域具三峰之雪山。在此神奇意幻圣地,工尊第穆护佑藏域。之后工杰噶波王出世,统领工布地域,敕封鲁神、地祇、魔与罗刹等为其眷属。以宾客之礼善待工尊第穆及地方女护法,因业力聚集之故,结下父女之缘而和睦相处。之后,辛饶弥沃为降伏魔域而亲临工布。工尊第穆亲谒祖师并许下护佑苯法之誓言,驻锡情器世间各方隅,是为殊胜女伏藏主。”作为藏地十二丹玛女神的总首领,工尊第穆在苯教神祇体系中占有较高地位。苯教文献多记其为工布王的义女,《工布苯日神山志》(9b)则记其为工杰嘎波王之长女,是嫁给辛饶弥沃为妃的工布公主工萨赤江的长姊。

  《世间库源经注解》、《札巴岭扎》、《西藏本教源流》等苯教历史文献,还将工域哲那记为苯教前弘期三十七处修行地中位于约茹的修行地之一。《苯教源流弘扬明灯》虽将苯教前弘期的修行圣地另记为三十八处,但所列约茹的七处圣地名称也包括工域哲那。传世至今的苯教文献记载了大量工域哲那历史地名的宗教传说,从侧面印证了工域哲那作为苯教著名修行圣地的宗教职能。

  (二)工域哲那历史地名与早期赞普的关系

  工域哲那与早期赞普的传说,可追溯至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9世纪初(或8世纪末)的工布第穆摩崖刻石以及《娘氏宗教源流》、《弟吴宗教源流》、《汉藏史集》、《贤者喜宴》等藏文史籍,不但记载了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自天降临拉日江妥山巅,还详记工杰噶波王为止贡赞普后裔、吐蕃王室近亲,享有特殊的政治地位。《工布苯日神山志》(15b-18a)亦云:辛饶弥沃祖师返回象雄之后,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自天界降临工布苯日神山的拉日江妥峰顶,他与苯教法师们一同在工域哲那传扬苯教。

  止贡赞普灭苯被弑这一历史事件,除敦煌吐蕃历史文书P.T.1287《赞普传记》详载之外,传世至今的苯教与藏传佛教文献都有类似记载,情节大致相同,本文不再赘述。值得注意的是,《赞普传记》明确记载工域哲那是茹勒杰与两位王子相会的地点。《汉藏史集》还将哲那的藏文名称记为“gre sna”,有“凶死”之义。与工域哲那的传统藏文名称相比,该名称的变异明显受到止贡赞普遇弑事件的影响。苯教文献《工布苯日神山志》(18b-19a)将苯教法师在工域哲那举行的止贡赞普超度仪轨的名称和宗教功能,记载得更为详尽:布德共杰邀请象雄东炯图钦等九位苯教法师为父王举行名为止笃止笃的丧葬仪轨,调伏止协恶鬼,祛除他横死于刀下的厄运给子孙带来的负面影响。

  除了古藏文文献记载的工域哲那历史地名的两类拼写方式,当代学者东噶活佛曾提出工域哲那除了传统名称之外,还有“kong-yul-spre-sna”这种写法。该地名释义为“工布猴”,与藏族猕猴祖先自山南迁徙至工布的神话传说有关。工布地区气候温和、森林茂密,此地所产猕猴被专称为“工哲”,意为“工布猴”。以猴皮作里的古秀(套头坎肩),也是工布藏族的传统服饰。尽管目前此说尚缺乏广泛的藏文文献旁证,但因与藏族猕猴变人的族源神话、工布地方物产有联系,故亦列出供读者参考。

  (三)工域哲那地名反映的历史文化线索

  工域哲那与象雄苯教祖师、早期赞普、工杰噶波王、工尊第穆的各类历史传说联系紧密,是西藏早期小邦与象雄、吐蕃王朝关系史研究领域的例证。

  首先,工域哲那地名反映了象雄、工布、雅隆(吐蕃王朝的前身)之间的密切联系。苯教文献记载的辛饶弥沃在工域哲那举行纳降仪式的宗教传说,暗示了古代象雄与雅鲁藏布江下游的娘、工、塔三小邦之间相互征伐的历史线索。吐蕃王朝的起源和早期发展,也与工布小邦联系密切。聂赤赞普在工布拉日江妥神山被苯教法师拥立为王,他率部迁往山南雅隆之后,以止贡赞普遇弑事件为转折点,吐蕃王室后裔再次回到工布小邦得到庇护,留居当地的王子被拥立为工杰噶波王,另一位王子在苯教法师的帮助下重新执掌吐蕃王政。工布小邦对吐蕃的早期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其次,以敦煌吐蕃历史文书、工布第穆摩崖刻石为代表的吐蕃手写卷本和金石铭刻,都宣扬“赞普为神子入主人间”,以宗教来麻醉人民的思想。吐蕃王朝的发展历史,实际上包含政教两条线索。王权与神权相互倚重、藏族早期社会时期的神权甚至凌驾于王权之上,这是由当时西藏的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所决定的。工域哲那地名变异后所具“凶死”之义,就从侧面反映了吐蕃早期的苯教势力强大至可以操纵赞普王权更迭的程度。这与藏文史籍广泛记载的印度佛教传入西藏之前吐蕃历代赞普均以苯教治理国政的说法互为印证。

  最后,就工布区域史而论,工布小邦当地土著行政和宗教首领均有悠久的历史,外来的止贡赞普后裔借助苯教的影响才成功入主工布。工布第穆摩崖刻石所记赞普诏书,在强调吐蕃王室与工杰噶波王之间的亲缘关系时,明确提及工尊第穆护法神的名字。笔者尝试将此段铭文译为“兄(聂赤)工杰噶波王自上部莅临工布之时,祷祝兄弟两人名为年波的护身生命神,并使年波与第穆两位护身生命神联姻”。铭文所记传说应是苯教仪式的写照。其中,“护身生命神”是吐蕃王室成员御用苯教护法神的统称。“年波”为男神之名,作为止贡赞普两位王子的御用护身生命神,应是山南雅隆最高等级的护法神。“第穆”为女神之名,位居工布地方护法神之首。工布第穆摩崖刻石所记赞普诏书在开篇介绍此传说的主要目的,是通过宣扬山南与工布的两位苯教地方护法神联姻的宗教象征意义,标榜赞普后裔执掌工布地方政教的神圣性与合理性。

  三 工域哲那古今地名对照辨析

  即使是综合运用文献资料、历史文化遗迹和田野考察三重证据方法,工域哲那古今地名的考证工作仍面临巨大挑战。除因古今藏文语法差异而导致的藏文地名拼写形式的多样化之外,汉译名称也缺乏规范的统一标准,因同音异译导致的一地多名现象非常普遍,增强了历史地名的考证难度。当前学界关于工域哲那古今地名的考证主要有两类不同观点。

  其一,工域哲那为今帮那(帮纳)村之说。《林芝地区志》将古代地名工域哲那记为位于原林芝县(今林芝市巴宜区)林芝镇达则乡的帮那村。但由记录元代中后期竹色活佛在工布苯日神山地区活动轨迹的《竹色活佛传记》来看,该文献列举了此神山与辛饶弥沃相关的大、中、小三处伏藏圣地的方位与名称:北方年池,西方帮纳,南方工域哲那。其中,“帮纳”与“工域哲那”这两处地名并非同指,所处地理方位也不同。此外,明代早期成书的《工布苯日神山圣地功德概说》、《伏藏主五兄妹问答》,与清代早期的《工布苯日神山志》、《桑杰林巴传记》在内容上互为补证,不但将“年池”与“帮纳”记为娘波的两处地名,还将“帮纳”比喻为“年池”的门户。年池即今林芝市巴宜区林芝镇尼池村旧称。该地名有多种藏文拼写方式,除了上述文献常用的年池,还有娘赤这一写法,其藏文含义为“娘氏宝座”,与娘波小邦密切相关,也是今林芝市地名的主要词源。阿贵还考证娘赤应为“娘若”和“赤”两个吐蕃东岱(千户)组织的合称。由此推测,吐蕃早期的帮纳与工域哲那曾经分属娘波、工布辖区。

  其二,工域哲那为今哲那村之说。若仅由地名的藏文拼写形式来看,今西藏林芝市巴宜区(原林芝县)林芝镇的哲那村(bre-sna),应即古代工域哲那的中心。叶拉太、阿贵等学者均考证工域哲那位于此地。但是,学者们在具体考证过程中针对工域哲那古今地名对照、文献解读等方面的阐释,仍有值得商榷之处。一方面,叶拉太将“哲那”这一自然村的行政区划,误记为“今西藏林芝地区林芝县麦日乡境内”。此所谓“麦日乡”,应为米瑞乡的同音异译。此说与《林芝地区志》的记载不符,应予更正。2005年7月,林芝县曾将104个村撤并为74个村。其中,林芝镇立定、扎那(即哲那村)、娘俄三村合并为立定村。2015年3月16日,国务院批准西藏自治区撤销林芝地区,设立地级林芝市,林芝市设立巴宜区,以原林芝县的行政区域为巴宜区的行政区域。笔者在田野考察时发现,哲那自然村的路牌将该地名记为扎那“bra-sna”,应为“bre-sna”的同音异形或笔误。上述三个村庄的间隔距离分别仅为1公里左右,均归林芝县(今巴宜区)林芝镇(原达则乡)管辖,不属于米瑞乡行政辖区。另一方面,阿贵将《工布苯日神山志》(10b-11b)有关辛饶弥沃在工布苯日神山以藏升为量具分宝并埋下伏藏的记载,误解为:“苯教史料中也讲到,在像‘藏升’一样的岩石山前苯教祖师埋藏了许多苯教经典,所以,该地方得名‘工布哲那’,从以上资料来看,它的含义应该是指坐落于像藏升一样的岩石山前的村落。”事实上,《工布苯日神山志》所记“藏升”仅指辛饶弥沃分宝的量具名称,而非山的形状。如果将工域哲那这一地名与山的形状联系在一起,未免偏离了文献的原义。

  四 关于工域哲那地理范围的思考

  尽管目前学界普遍认为今西藏林芝市巴宜区林芝镇的哲那村即为古代工域哲那的中心。但是,工域哲那的古今地名对照问题,若仅以地名的相似程度来判定,是远远不够的。以工域哲那作为工布王邑的行政地位而言,其建制应兼具政治、军事与宗教祭祀三种功能。能够满足王宫和神殿建筑、军事防御、辅助设施和属民居住区域等各项功能所需的地理范围,远非现今的哲那自然村所能涵盖。该村落周边地区的著名历史文化遗迹,都值得我们综合考量。

  位于拉日江妥神山脚下,距哲那村上游约3公里处的米域吉庭,迄今仍保留着藏王墓遗址,当地广泛流传着止贡赞普的尸身(或衣冠冢)葬于此地的民间传说。另据《雅隆尊者教法史》载,止贡赞普的尸身并未葬于工布,当地仅修建了一座陵墓。《弟吴宗教源流》也记载茹勒杰将止贡赞普的遗骸运至工布塞姆普鞭打百下,亲自带领九族民众准备按照传统建台安葬,但是因为超度仪轨失败,后将止贡赞普遗骸迎请至阿玛塘,安葬在名为章姆章琼的岩石之中。上述史籍所记止贡赞普陵墓的多个地点并不矛盾。夏吾卡先指出,鉴于吐蕃早期藏地曾经流行先焚尸、后拾骨、再埋葬的丧葬习俗,止贡赞普陵墓有迁葬的可能性。除了迁陵之说,也不排除米域吉庭的止贡赞普墓或为衣冠冢。

  米域吉庭下游约2公里处为立定自然村(立定行政村驻地),其藏文名称“klu-steng”意为“鲁王宫殿”,该村因坐落在鲁(龙)王米衮嘎波的栖息地的传说而得名。立定村旁侧的那乌德塘圣迹是一处广阔的水沼地。2018年11月,第二次青藏高原藏东南人类活动遗迹及生存环境综合科学考察队在立定村新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人类活动遗迹点。该考古发现与1975年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队在林芝县林芝村发现的新石器时期林芝人文化遗址一起,为研究中国藏东南的早期人类活动史、藏族族源本土说,提供了丰富的科学依据。

  立定自然村沿江下游近1公里处即为哲那自然村。哲那下游1公里处是娘俄村。工布民间把立定、扎那(哲那)、娘欧(娘俄)三村合称为娘布(娘波)渡口。娘俄村下游2公里处是雅鲁藏布江与尼洋河交汇最宽阔的水域,被当地人认为是古代娘波与工布的传统分界线。该分界线距离上游的米域吉庭藏王墓遗址约6公里,距下游的玉容增村3公里。当地流传的止贡赞普遗骸在此地被茹勒杰从鲁(龙)王处赎回的民间传说,与敦煌吐蕃历史文书、《工布苯日神山志》(18b)所载大体相同。

  综合上述田野考察发现的线索,不难推测,古时立定、哲那、娘俄、玉容增四处村庄和米域吉庭、那乌德塘两处文化遗迹,很可能均属工域哲那王邑的地理范围之内。这几处村庄和历史文化遗迹沿雅鲁藏布江和尼洋河交汇的水域南岸自上游至下游依次分布,各自相距仅1至2公里,整体长度约9公里,可被视为工布王邑的各类职能分区。首先,哲那村名称虽与“工域哲那”最为相近,但目前该村并无著名的历史文化遗迹可查,单凭地名拼写的相似程度,尚不足以证明这里就是工布王邑唯一的核心区域。另从地理位置来看,该村地处娘波与工布水域分界线上游3公里,这表明它曾有过属于娘波辖界的历史。其次,米域吉庭的主要功能为墓地和天葬场,这也排除了其为工布王邑核心区域的可能性。再次,尽管《工布苯日神山志》(10b)记载立定村旁侧的那乌德塘位于工杰噶波王宫殿的右方,但该圣迹的地理位置尚存地处原林芝县布久乡则拉岗村的异议,故暂时还不能作为完全充分的证据。立定村新发现的新石器时代人类活动遗迹点值得我们持续关注。最后,虽然学界尚未将玉容增村与工域哲那直接联系,但就成书于明代早期的《工布苯日神山圣地功德概说》将其记为“g. Yung-drung-vdzin”而言,该地名被冠以苯教标志性符号“雍仲”(今音译为“玉容”),以及该村现存记录吐蕃赞普诏书的工布第穆摩崖刻石遗址,共同凸显出其兼具行政和宗教两大职能的重要性。

  需要补充的是,除了前述娘波与工布的水域分界线,另以雅鲁藏布江与尼洋河交汇处的起点为界,古代工布的地理范围还有上、下工布之分。自今布久乡嘎玛村向西至今米林县卧龙镇甲格村,为上工布;自东北至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的米林县派镇加拉村,为下工布。本文所述米域吉庭、立定、那乌德塘、哲那、娘俄、玉容增均属下工布地域范围。鉴于西藏早期小邦之间相互征伐兼并的历史,西藏林芝地区流传至今的娘波与工布、上工布与下工布的两条分界线,分别代表了不同历史时期的娘波和工布的地理界线,其间重合交叉之处并不矛盾,这也印证了吐蕃早期的娘、工、塔三小邦逐步发展演变为元明清时期的工布四宗的区域沿革历史。另外,夏吾卡先所撰《西藏米林丹娘朗嘎吐蕃碑考古调查》对位于林芝市米林县丹娘乡朗嘎村南部夏拉山上的吐蕃朗嘎石碑进行全文释录,认为工布第穆摩崖刻石应是继朗嘎碑之后的修订版,这表明位于今米林县境内的朗嘎石碑也是考证工杰噶波王家族历史的重要史料。

  结 语

  史、地、人、文四要素是西藏历史地理研究的基础。姚兆麟曾经指出:“(工布一名)这个泛化过程既有政治历史的原因,也有文化的原因。”藏东南工布历史地名蕴含了丰富的历史与宗教文化信息,具有广阔的研究空间,其内涵和外延亟待学界长期关注与挖掘。以工布王邑工域哲那为例的西藏历史地名研究工作,不仅仅是整理归纳古藏文文献所记地名的各种释义和拼写方式,还要结合实地田野考察和考古成果,努力探寻历史地名与著名历史人物和事件、区域沿革、民族史、宗教史、宗教文化、地域文化的相互联系与双向影响。同时,为了避免研究碎片化,将西藏纳入多民族国家中国疆域的整体历史,重新认识吐蕃及其之前西藏地方诸多政权和族群在中国多民族国家疆域构建过程中发挥过的重要作用,是西藏历史地理研究遵循的基础理论导向。藏东南小邦与象雄、吐蕃王朝的关系史,元明清时期工布四宗的区域沿革史,历代中央政府治理西藏的有效措施和经验总结,都是我们在研究过程中需要综合思考、整体看待的问题。

(作者刘洁,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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