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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商人财富增殖的过程及方式——以明人文集为研究中心
作者:常文相 来源:《明史研究论丛》第20辑 2022-04-28

  明代商人通过各种经营活动积累了大量财富,这是当时社会变迁中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先前研究因考察视角的区别,而在问题认识的侧重点上呈现一定差异。如“资本主义萌芽”视角强调商人的阶级属性及其生产方式的性质,这类研究多着眼于商业资本向产业资本的转化,大致以是否使用雇佣劳动进行商品生产为依据,论证商人阶层的内部分化以及各自对于社会演进起到的不同的历史作用。韩大成《明代社会经济初探》一书里列有“关于明代高利贷资本的几个问题”与“明代的富商巨贾”两个专题,即指出彼时虽有部分高利贷资本投资商业或开办手工工场,但同时也激化了社会矛盾,造成小生产者处境日益困苦,且富商巨贾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惊人财富,又将相当一部分用于购买土地和拉拢官府,延缓了资本主义萌芽的发育。再吴慧主编《中国商业通史》第3卷中的明代部分,认为传统商人依靠政治特权和经济优势,把商业、土地、高利贷三者结合在一起,表现出保守落后性,而新型商人从商品流通领域进入生产领域的表现,加速了自然经济分解,代表了资本主义前进方向。“社会转型”视角注重探讨传统中国能否实现向西方模式的现代社会成功转型,就问题指向言,其与“资本主义萌芽”视角接近一致,若由思路取径看,则更倾向展现商人行为理念对既有体制和传统文化的突破,并揭示这种突破中实际仍存在不可避免的历史局限性。如唐力行《商人与中国近世社会》表示,明代商人对传统文化加以熔铸改造,融会了启蒙性、科学性、实用性、通俗性等时代特征,乃至将中国早期启蒙思潮提升到一个新高度,然而却终归缺乏独立品格,无法担负起变革社会的重任,难以走出近世社会的怪圈。张明富《明清商人文化研究》从正反两方面总结明清商人文化的特点及社会影响,提出其重利尚义、崇人文顺自然与僭越礼制、迷恋权力并存,形成了既自尊自信又自卑自贱的二重性商业观,这些要素共同决定了他们的历史命运。

  以上研究尽管对商人活动的关注重点不尽相同,但大体都参照西方社会发展模式,从商品经济同既有国家社会体制矛盾对立的角度立论,由而商人角色被附加了一层本该推动社会走向现代资本主义道路却最终未能完成其历史使命的悲剧色彩。不过,主要就明人文集记载所见,伴随商业财富的扩张,当时商人虽然提高了自身的社会地位与权力,但并未显示出与既有体制构成本质冲突的特征。故而从历史演进意义上说,古代中国商人、商业与帝制体系的基本关系,仍有重新审视的必要。本文即拟通过梳理明代商人财富增殖的过程及方式,以期为这一问题的检讨提供一种能够基于中国本土经验的观察视角。

  一 贩运四方

  明代商人财富的积累和增长,离不开他们的成功经营。当时多有由小贾起家,贸迁化居,终至富足者。如明初苏州常熟商人瞿嗣兴,孝养父母,富而好德,其传称:“父失官而贫,嗣兴折弓矢,躬力穑,与其妻苏氏孝事二亲,无所不至。久之贫益甚,嗣兴曰:‘贫亦当之,奈养父母何?’携家入苏州,诣富家贷钱,为小贾,转息为生,乃稍裕。久之居积为中贾,又久之则大富。于是致养于父母,又行广施。”再如嘉、万时徽商程君,“年甫髫而从其舅江淮间,为下贾,已进为中贾”,复“转赀湘楚,稍稍徙业二广,珠玑、犀象、香药、果布之凑,盖不数年而成大贾”。时黄长公既厌苦科举,则贾于闽越间,“久之业息什倍,为闽越大贾”,后游秦楚,与诸豪相悦,又成当地大贾,“于是长公之名,所至藉藉矣”。又有福建泉州商人小楼公,“始窥邑市岁酤所出入,赢得三之,为小贾……继行旁郡国,岁转毂以百数,赢得五之,为中贾……最后四方郡国无所不至,珠玑、犀角、玳瑁、丝枲、果布之贸,转毂以千万数,赢得十之”。

  可见,彼时商人积居转贩,为获巨利,他们常常赍资携货遍行南北,游历四方。北方如山西蒲州之民“挟轻赀、牵车牛走四方者,则十室而九”,其人“跋涉南北,历五方都会,纵观天下实藏”,是以“西则秦陇甘凉瓜鄯诸郡,东南则淮海杨(扬)越,西南则蜀,其相沿若此耳”。又陕西地区,“自昔多贾,西入陇、蜀,东走齐、鲁,往来交易,莫不得其所欲”,甚乃“若汉中、西川、巩、凤,犹为孔道,至凉、庆、甘、宁之墟”。长江以南,“荆、楚当其上游……其民寡于积聚,多行贾四方”,而“四方之贾,亦云集焉”。沿江东向,“自安、太至宣、徽,其民多仰机利,舍本逐末,唱棹转毂……休、歙尤夥,故贾人几遍天下”。即如太湖洞庭一隅之地,“人依山居,仅仅吴之一乡”,然其人善贾,“往往天下所至,多有洞庭人”。复如西南边陲,同样“商贩入者每住十数星霜,虽僻远万里,然苏、杭新织种种文绮,吴中贵介未披而彼处先得……则钱神所聚,无胫而至,穷荒成市,沙碛如春,大商缘以忘年,小贩因之度日”。更有东南沿海如福建,商人非但遍行国内,“北贾燕,南贾吴,东贾粤,西贾巴蜀”,且“以异域为家”,每好“冲风突浪,争利于海岛绝夷之墟”。是故“凡福之绸丝,漳之纱绢,泉之蓝,福延之铁,福漳之橘,福兴之荔枝,泉漳之糖,顺昌之纸,无日不走分水岭,及浦城小关,下吴越如流水”,以至“航大海而去者,尤不可计”。

  ……

  (作者常文相,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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